這首長詩雖然寫於2004年,但仍然是今日“西藏的秘密”。
——獻給獄中的丹增德勒仁波切、邦日仁波切和洛桑丹增。
1、
細細想一想,他們與我有何關係?
班旦加措[1],整整被關押了三十三年;
阿旺桑珍[2],從十二歲開始坐牢;
還有剛剛釋放的平措尼珍[3];
還有仍舊囚禁在某個監獄的洛桑丹增[4]。
我並不認得,真的,我連他們的照片也未見過。
只在網上看到一個老喇嘛的跟前,
手銬,腳鐐和匕首,幾種性能不同的電棒。
他那凹陷的臉,溝壑似的皺紋,
卻還依稀可見年輕時的俊朗。
再美也不屬於世俗,因為自幼出家,
外表的美需要向佛陀的精神轉化。
十月的北京郊外,秋風蕭瑟如換了人間。
我讀著在拉薩下載的傳記,
看見雪域的眾生被外來的鐵蹄踩成齏粉。
班旦加措在低語:“我一生中大部分的時間,
都在中國人在我的國家裡所設的監獄中度過。”[5]
但還有一種聲音,從中可以“辨認出寬恕的話語”[6]。
戴面具的魔鬼不定期地原形畢露,
連古老的神祗也敵它不過,
反倒是一個個肉體凡胎憑添許多勇氣。
誰若把深夜裡的祈求變成陽光下的呼喊,
誰若把高牆下的呻吟變成傳向四方的歌聲,
那就逮捕!加刑!無期徒刑!死緩!槍斃!
我素來噤聲,因為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。
我一生下來就在解放軍的號聲中成長,
適合做共產主義的接班人。
紅旗下的蛋,卻突然被擊破。
人到中年,遲來的憤怒幾欲衝出喉嚨。
紛飛的淚水只為比我年輕卻蒙難的同胞難以止住。
2、
但我認識兩個正在獄中的重犯,
都是活佛,都是東部的康巴人。
晉美丹增[7],阿安扎西[8];或者邦日,丹增德勒;
這分別是他們的俗名和法名。
就像某個遺忘的密碼得以啟動,
並不遙遠的記憶推開在刻意回避時關緊的大門。
是的。最早在拉薩的郵局。他請求我寫一封電報。
他笑吟吟地說:“我不知道中國人的字怎麼寫。”
他應該是我眾多朋友中的第一個活佛,
一次藏曆新年,我們走進帕廓街的一家照相館,
在花裡胡哨的布景前親切地合影。
我還把他帶到朱哲琴的MTV[9]中,表演優美的手印。
一個戴眼鏡的衛藏女子成為他的伴侶。
他倆辦了一所孤兒院,五十個孩子都是流落街頭的小乞丐。
我也認領了一個,但有限的憐憫很快因突發的意外而中止。
他倆為何被捕,我一無所知,據說與某個早晨,
在布達拉宮廣場升起的雪山獅子旗[10]有關。
但我得承認,我並不想了解太多,也從未有過探監的念頭。
是的。幾年前的雅礱江邊,他凝望著在洪水中翻滾的蘋果:
“看,報應來了。”他的痛楚讓慕名而來的我不知所措。
他當然著名。在這個紛紛變節和沉默的年代,
走遍鄉村傳揚佛法的他,直面政府批評時弊的他,
是那麼多農民、牧人和他撫養的孤兒心中的“大喇嘛”,
更是官員們的眼中釘和肉中刺,不拔除不足為快。
一次次精心設計的圈套,終於在“911”之後把他套牢。
堂而皇之的罪行,要借“反恐怖”的名義殺一儆百。
據說私藏炸藥和淫穢錄像的他,策劃了五起甚至七起爆炸案,
但我記得,身陷囹圄的半年前,他難過地說:
“我的媽媽病死了,我要為她閉關,修法一年。”
一個立下重誓的佛教徒,怎會與殺生奪命的爆炸案有牽連?
3、
我還認識一位喇嘛,他教給我皈依和觀想的經文。
但那天在色拉寺,他的學生對我哭訴,
正在修法的他,突然被警車帶往有名的古扎看守所,
理由是他涉嫌這個或者那個企圖顛覆政權的案件。
我和幾個僧人趕去看望,路上塵土滾滾,不像今天鋪上了柏油。
酷日下,見到的只是持槍的士兵冷若冰霜的臉。
如同突然被抓,他又被突然釋放,結論是證據不足。
在劫後餘生的感慨中,他送給我一串奇異的念珠,
是用牢裡的饅頭、窗外開得黃燦燦的鮮花和親人送來的白糖捏成的。
每一顆都有密密的指紋;每一顆都彷彿留著體溫,
誦念的佛經,九十多個屈辱中的日子。
一百零八顆念珠啊,堅實得像一粒粒頑強的石頭。
還見過一個阿尼[11],她的年紀才是我的一半。
當她沿著帕廓,邊走邊喊,那藏人皆知的口號,
就被衝上來的便衣蒙住嘴巴的夏天,
我正為二十八歲的生日挑選美麗的衣裳。
而我十四歲時,一心想在來年考入成都的高中。
我寫的作文,有一篇獻給正跟越南人打仗的解放軍。
七年後,被逐出寺院的她替一位好心的商人打工。
她個子矮小,強烈的陽光下戴一頂難看的毛線帽。
“換一頂布帽子吧。”我打算送給她。
但她不肯。“我頭疼,帶毛線帽要好受得多。”
“為什麼?”我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。
“因為我的頭在監獄裡被他們打壞了。”
至於點頭之交的洛丹,有著令人羨慕的職業和前途,
卻在一次通宵狂飲之後,獨自搭車去了甘丹寺。
據說他在山頂拋灑隆達[12]時,喊了幾聲那致命的口號,
駐守在寺院中的警察立即將他抓獲。
黨的書記批示“酒後吐真言”,
一年後,拉薩街頭又多了一個被關過的無業遊民。
4、
寫到這,我不願把這首詩變成控訴,
但被囚禁的人,為什麼,穿袈裟的比不穿袈裟的更多?
這顯然有悖常識,誰不知道暴力與非暴力的界線?
果然是羅剎女的骨肉,寧肯把苦難交給自己的喇嘛和阿尼。
讓他們挨打,將牢底坐穿,甚至赴死。
擔當吧,喇嘛和阿尼,請你們為我們擔當!
無從知道,那難捱的分分秒秒,那難忍的日日夜夜,
怎樣地折磨著一個人的肉體和精神?
說到肉體,我不禁暗自發抖,
我最怕的就是痛,一個耳光都會把我打垮。
羞愧中,我替他們數著彷彿沒有盡頭的刑期。
西藏的良心啊,不止一顆,在現實中的地獄持久地跳動。
而在那轉經路上的甜茶館,無關痛癢的小道消息滿座飛;
而在那轉經路上的茶園,快樂的退休幹部把麻將打到天黑;
而在那轉經路上的小酒館,腆著肚皮的公務員每晚喝得大醉;
唉,讓我們快樂地消極下去吧,總比當一名“昂覺”要好得多。
所謂“昂覺”,就是“耳朵”,就是那些看不見的告密者。
多麼形象的外號!多麼幽默的拉薩人!
背叛與出賣,在窺探和竊竊私語中悄悄地進行。
幹得越多,越能夠得到豐厚的賞賜,足以變成一個大人物。
一次走在街上,奇怪地,我一下子緊緊蒙住自己的耳朵,
擔心它稍有疏忽,就落入別人的掌心;
擔心它也變成“昂覺”,伸向各個角落,越來越尖,
就像童話中那個小孩的鼻子,一說謊就變長。
究竟有多少可疑的“耳朵”就在身邊?
又有多少不是“耳朵”的“耳朵”卻被錯怪?
如此奇異的人間景像,比糖衣和炮彈更容易摧毀一切。
想到這些,我憂傷地、不情願地發現:
還有一個西藏,就藏在我們生活的西藏的另一面,
這讓我再也不能寫下一首抒情的詩!
5、
但我依然緘默,這是我早已習慣的方式。
理由只有一個,因為我很害怕。
憑什麼呢?有誰說得清楚?
其實人人都這樣,我理解。
有人說:“藏人的恐懼用手就可以感觸到。”[13]
但我想說,真正的恐懼早已融入空氣之中。
就像提起過去和今天,他突然的啜泣令我驚駭。
絳紅色的袈裟蒙住他的臉,我卻忍不住大笑,
為的是掩飾猛然被揪疼的心。
周圍的人們向我投來責備的眼光,
只有從袈裟中抬頭的他,當我們雙目交織,
微微的顫慄,讓彼此覺察到恐懼的份量。
一個新華社的記者,一個藏北牧人的後代,
在中秋之夜噴著滿口的酒氣,用黨的喉舌呵斥我:
“你以為你是誰?你以為你的揭露就會改變這一切嗎?
你知不知道我們才在改變一切?你搗什麼亂?”
我的確犯規了嗎?我想反駁,卻從他的嘴臉看出走狗的凶相。
而更多的人,更為嚴重的搗亂,是不是足以被清除出局?
我彷彿聽見她們用誦經的嗓子輕柔地唱道:
“芬芳的荷花,在太陽的照射下枯萎了;
西藏的雪山,在太陽的高溫下燒焦了;
但是永恆希望之石,保護我們這群誓死追求獨立的青年。”[14]
不,不,我並不是非要將政治的陰影帶進詩中,
我僅僅在想,那囚牢裡,才十多歲的阿尼為何不畏懼?
那麼書寫吧,只是為了牢記,這可憐巴巴的道德優越感,
我當然不配,只能轉化為一個人偶爾流露的隱私。
遠離家鄉,身陷永遠陌生的外族人當中,
懷著輕微的尷尬,安全地、低聲地說:
細細想來,他們與我怎會沒有關係?!
而我只能用這首詩,表達我微薄的敬意,疏遠的關懷。
2004-10-21 初稿,北京
2004-11-10 修改,北京










